截至目前,世界经济论坛公布了15批全球“灯塔工厂”,总数达到223家。在这之中,广袤的非洲大陆于2025年诞生了第一家“灯塔工厂”—— 中信戴卡摩洛哥工厂。该工厂为中企最早在摩投资的旗舰项目,主要为众多国际主流汽车品牌提供铝制零部件。作为中信戴卡继秦皇岛工厂之后打造的第二家“灯塔工厂”,这一成就标志着中国制造“出海”的生动实践。

世界经济论坛列出的相关具体数据,让人们得以窥见非洲首家“灯塔工厂”的智造程度:中信戴卡摩洛哥工厂通过部署40多项数字用例,实现了高精度柔性生产与材料高效利用。关键成果包括:设备综合效率提升17%、劳动生产率提高27%,同时范围1和范围2排放减少了53%。

本次访谈中,中信戴卡摩洛哥工厂总裁巴德·拉穆迪(Badr Lahmoudi)与麦肯锡全球董事合伙人侯文皓围绕着非洲首家“灯塔工厂”的建设与转型,探讨了其独特的成功要素,并分享了克服跨国运营挑战(人才、文化、供应链)的可复制经验,以及对非洲的工业企业和中国企业“出海”的关键启示。

访谈以英文进行,以下为翻译后经编辑的文稿。

非洲首家“灯塔”,彰显数字化转型无国界、无壁垒

侯文皓:首先恭喜中信戴卡摩洛哥工厂成为非洲大陆首家“灯塔工厂”。您认为这对中信戴卡意味着什么?它的成功经验对非洲其他国家的工业发展有何启示?

拉穆迪:被世界经济论坛评为非洲首家“灯塔工厂”,这是一个里程碑事件。戴卡摩洛哥工厂是中信集团第三家“灯塔工厂”,也是其首家海外“灯塔工厂”。这表明数字化转型的成功经验能够在中国之外被复制和推广,彰显了数字化转型无国界、无壁垒的特质,这对非洲的工业企业意义重大。

我们具备打造“灯塔工厂”、实现数字化转型的全部要素,为非洲工业企业树立了转型标杆,让其他公司看到可能性,勇于迎接挑战与机遇。重要的是,中信戴卡在摩洛哥的大门始终是敞开的。例如,我们即将与14 家摩洛哥企业(它们是一些非洲企业的子公司)在这里举办了研讨会,分享转型战略、思维方式与实践路径。

侯文皓:这是戴卡的第二家“灯塔工厂”。与第一家秦皇岛“灯塔工厂”相比,有哪些相同点和差异点?

拉穆迪:从相同点来看,首先,秦皇岛和摩洛哥工厂属于同一个集团,秉承相同价值观。其次,提升效率、改善质量和实现卓越运营是两家工厂的共同目标。

当然,两家工厂也存在一些差异,主要体现在秦皇岛工厂地处京津冀核心区域,该地区数字化转型人才储备丰富。而摩洛哥为新兴经济体,我们具备人才优势,但数字技能需进一步培养。

侯文皓:供应链方面呢?

拉穆迪:在摩洛哥生产汽车铝制零部件尚属首次,因此供应链不像在秦皇岛工厂那般稳定。鉴于这一差异,摩洛哥工厂正在努力提升供应链的稳定性,依托中信戴卡的全球供应链,扶持本地供应商与我们协同发展。

我们面临的挑战主要有三点:一是数字与 AI 等领域技能水平偏低。在摩洛哥,我们的方向固然没错,然而秦皇岛那边的体系早已搭建好,随时能够运转起来。二是文化差异。为了克服这一挑战,摩洛哥工厂建立了中摩双向信任沟通机制和双向导师制。三是供应链本身的不稳定性。

侯文皓:您于2018年摩洛哥工厂建设之初便加入。过去几年,您有哪些感悟?您的动力来源是什么?

拉穆迪:“成长”是关键词。摩洛哥工厂的成长与员工的成长保持同步。我的个人动力源于看到团队与公司共同进步。起初,公司只有不到 400名员工,如今超过1800名,其中95%以上是本地员工。我们传授知识、开展技能培训,为员工赋能。毕竟,人才是核心支柱 —— 技术可以引进,但人才必须本地化。

侯文皓:回顾这些年的历程,你最大的收获有哪些?

拉穆迪:我最自豪的时刻,是在工厂落成典礼上,向摩洛哥国王穆罕默德六世展示首批生产的轮毂。那一刻,我们深深为“摩洛哥制造”感到骄傲。在摩洛哥,当地政策十分鼓励汽车产业投资。业内有一个所谓的“整车本地化率”,摩洛哥汽车生产本地化率超过 65%。我们为摩洛哥经济,特别是汽车产业的发展贡献了力量,还创造了1800 个本地就业岗位,带来了积极的社会影响。

7个月从破土动工到量产,成就“摩中速度”

侯文皓:在数字化用例方面,摩洛哥工厂从秦皇岛工厂学到了什么?是否做了某些升级或改进?

拉穆迪:我们并未照搬秦皇岛工厂的现成模板,而是派遣工程师过去接受培训。学习、借鉴其成功经验和最佳实践,将其带回摩洛哥,使摩洛哥工厂达到与中国工厂的同等水平。然后,我们根据客户需求,对秦皇岛工厂已经实施的解决方案进行重新布局设计,这样一来,两家工厂便实现了相互赋能。

侯文皓:能否分享一些实际的案例?比如有哪些用例是你们先吸收借鉴,再进行升级、重新布局设计的?

拉穆迪:最好的例子是铸件系统的AI数字化转型。秦皇岛工厂已有现成方案,我们将其带回摩洛哥,再结合摩洛哥与中国专家的智慧,通过重新布局设计和调整,针对欧美客户的新需求做了适配,大幅提升效率,降低人工成本。

秦皇岛工厂主要生产铝合金轮毂,摩洛哥工厂的产品更为全球化,除了轮毂,还生产铸件,并率先导入行业领先的视觉检测系统,这是摩洛哥工厂的首创。依托该系统,我们能对复杂铸件实现质量控制,并支持新产品导入,6分钟内便能完成新产品的导入与管控,替代原先数天或者数周的流程。

侯文皓:据悉,摩洛哥工厂从破土动工到首批产品生产,仅用了短短7个月。这一惊人速度是如何实现的?

拉穆迪:我认为这是摩中速度的共同结晶。由于是从零构建绿地工厂,必须把基础打牢,构建核心能力。因此,我们首先制定了建设的战略,涵盖人员招聘、培训、流程管理等全系统。接着从核心团队中选派了100人赴秦皇岛工厂接受技术与文化的双重培训,使得中摩团队朝着共同的目标努力。

与此同时,我们选用了摩洛哥最优秀的建筑商与设备供应商,且80%以上的设备由中信戴卡自制。相比国内工厂,摩洛哥工厂的占地面积更小,布局非常紧凑,这样可以节省能源,减少走动距离,并且更好地管理厂内的占地面积与工艺流程。

侯文皓:绿地工厂有助于实现设计最优。

拉穆迪:没错。选择绿地工厂,从零开始建设智能制造工厂,同时打造内部相应能力。中信戴卡有两种不同的投资方式:收购或绿地投资。当然,绿地投资在初期需要较高的资金投入,但与收购相比,长期来看可带来更高的稳定性。

侯文皓:您刚刚提到了文化。能否举些例子,谈谈在文化融合方面,如何确保中摩团队达成共同目标?

拉穆迪:我们将自身定位为中非合作桥梁。正因如此,我们肩负重大责任,要将这座工厂树立为典范,从而吸引更多中国投资者与中国产业入驻摩洛哥。为此,我们设立了导师制,而且是双向导师制,即由中方负责技术方面的指导,由摩方负责文化方面的指导。我们也通过联合协作或工作坊来推进这项工作。

侯文皓:我听说中信戴卡最初曾考虑过收购棕地工厂。

拉穆迪:集团的战略选择是进入现有市场。收购的优势是速度快:品牌在、市场在、技术和客户也在。绿地投资是另一回事。我们需要建设智能工厂,打造自身的核心能力。从战略角度看,最佳选择是绿地投资,从无到有新建项目,因为可以从零开始。

站在巨人肩上,实现极致本地化

侯文皓:我们聊聊本地化的话题。我们认为把本地化做到极致是最高水平的全球化。摩洛哥工厂是如何做好本地化的?

拉穆迪:我是摩洛哥工厂的负责人,超过90%的管理人员来自本地。中信戴卡十分清楚,要实现全球化,就不应只是把中国的产品带出去,而要把中国的解决方案带出去,并在当地实现融合。融合的重要一步,便是建立互信,组建团队,赋予本地团队决策的发言权,让他们对主人翁精神感同身受。原因是,把中国的生产搬过去或许不难,而要把中国的解决方案搬过去,才是最难的。

侯文皓:您能否为想要出海的中国企业提供一些建议?

拉穆迪:重中之重,在于理解当地需求,输出更多的创新与能力。海外更需要中国的解决方案,而不只是中国的产品。

侯文皓: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

拉穆迪:是适配。

侯文皓:如何增强海外员工对集团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拉穆迪:价值观是整个集团的基石,所有的海外工厂共享同一套价值观。创新方式或许有所不同,就绪度也可能不同,但价值观的根基应始终如一。中信戴卡的可贵之处在于,价值观不是贴在工厂大门上的装饰物,而是体现在日常工作之中。可以说,我们在言行一致地践行这套价值观。

侯文皓:另外,如何确保集团深厚的技术知识从总部输出到海外工厂?

拉穆迪:输出专精技术并非易事。幸运的是,这对中信戴卡来说不是问题。因为我们集团总部秉持非常开放的态度,也愿意承担更多责任。起初,摩洛哥工厂有200多名中国专家,现在不足50人。那么,这150多中国专家去哪里了?因为我们已经成功培养了150多名摩洛哥专家。最终,我们的目标是实现100%的人才本地化。

侯文皓:秦皇岛灯塔工厂经历了较长的数字化转型历程,而摩洛哥工厂则快得多,原因何在?

拉穆迪:因为积累了经验。

侯文皓:你们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拉穆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开工建设前,我们提出过数百个设计方案版本,过程中整合了所有过往经验。以此为起点,开展了重新布局设计、再工程创新等工作,相关成果也反馈给了秦皇岛工厂。因此可以说,两座工厂是相互学习、彼此对标的关系。

侯文皓:按照惯例,最后想请你分享一些个人感悟,鼓励正在推进数字化转型的企业同仁?

拉穆迪:我认为,“灯塔工厂”无法独自闪耀。各方必须携手发光,共享最佳实践,合力推进更大范围的数字化转型,赋能于人。因此,我们非常开放。我们深知,“灯塔工厂”的核心目标之一,就是与世界经济论坛的“全球灯塔网络”分享经验,助力更多企业完成转型。

侯文皓:非常感谢。

受访嘉宾

巴德·拉穆迪(Badr Lahmoudi),中信戴卡摩洛哥工厂总裁

采访人

侯文皓,麦肯锡全球董事合伙人,常驻上海分公司


(以上访谈及视频内容仅代表受访嘉宾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