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外商投资或将塑造明天的行业格局
石油、铜、半导体……这些还有其他众多全球产业均因外商直接投资(FDI)而孕育、发展、转型。
19世纪后期，跨境投资促进了全球石油产业的形成，许多资源型经济体的增长也得益于它。二战后，FDI在全球制造业发展中又扮演重要角色，通过资本、技术和管理经验转移，促进了韩国半导体产业的崛起和中国制造业的繁荣。
如今，FDI已成为观察全球产业下一阶段发展的重要窗口。跨境投资正在新的地点建设矿山、工厂和数据中心等新产能。近年来公布的数据显示，FDI有望推动先进制造业、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及其相关资源产业发展。自2022年以来，这些领域吸引了约3/4的全球跨境投资项目，比例较2020年前的约1/2有所增加。
我们基于英国《金融时报》旗下 fDi Markets的数据，对2015年至2025年5月间公布的近20万个绿地FDI项目进行了分析。结果显示，跨境投资沿地缘政治关系重新配置的趋势日益明显。例如，与疫情前5年相比，自2022年以来，发达经济体间的相互投资明显增加，流向美国的投资尤其大幅增长。同期，发达经济体向中国的投资较此前下降近70%。事实上，全球贸易格局早已开始向地缘政治关系更近的伙伴倾斜，这一趋势在过去近10年中一直存在。FDI可能加速了这一变化，这与近年来关税措施的出台、国家安全相关考量、以及各国更加强调本国产业发展的产业政策取向相一致。
投资金额大、变化多。投资额逾10亿美元的超大型项目占全部投资承诺总额的一半。新数据中心、半导体晶圆厂和电池厂等高投资成本项目中，超大型投资的数量均超过以往。若2022年以来宣布的外商承诺投资均能顺利实施，则将带动中国以外地区的电池制造产能增长逾4倍，支撑人工智能发展的全球数据中心容量也有望因此翻一番，美国则有望跻身全球先进制程半导体生产领先国家之列。
这些变化不只涉及科技巨头和先进制造商，与所有企业均息息相关。正如西方谚语所说的：他人淘金，我卖铲。大型投资项目的宣布，能为产业链各环节企业带来新机遇，同时也为全球竞争者带来新的战略考量。对FDI流向的分析，有助于决策者提前研判全球贸易格局的变化趋势及国际商业版图的演变。
FDI流向未来产业
已公布的绿地FDI正越来越多流向将塑造全球经济未来的产业、以及为这些产业提供支撑的资源领域。所谓“未来塑造型产业”涵盖半导体晶圆制造业、支撑人工智能发展的数据中心、电动车和电池制造业、以及制药和机器人等等其他先进制造业。
流向这些产业的跨境投资有望显著提升产能，推动全球布局向新地区转移。自2022年以来，先进制造业以及通信与软件（AI基础设施）两大领域宣布的绿地FDI年均达5310亿美元左右，约占全球绿地FDI年均总额1.4万亿美元的38%（见图1）。按2024年不变价、经通胀调整后计算，上述产业占比相对2015至2019年的疫情前基准提高了10个百分点。当然，并非所有已宣布项目最终都会落地实施。但对以往数据的研究表明，FDI项目公告能较为可靠地预示未来实际形成产能，项目实现率通常在60%至80%之间。
分析已宣布投资可以发现，AI数据中心、半导体晶圆厂及电动车制造正吸引越来越多的投资。2022年至2025年5月，全球每年约有1150亿美元的承诺投资用于建设新的半导体晶圆制造厂。每年约1100亿美元投入电动车生产线和电池厂——这些电池主要用于汽车制造，但随着电气化进程推进，应用领域也在扩展。与此同时，AI热潮之下，数据中心获得了更多投资承诺：自2022年以来，投资承诺规模达每年约1700亿美元。
投资变化反映了这些行业自身的结构特点：它们具备赢家通吃的特征，技术门槛高且资本投入大，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家全球企业具备参与竞争的能力。同时，各国政府也迫切希望吸引这些产业在本国落地，以降低对他国的依赖，因此纷纷软硬兼施、大力布局。结果导致宣布的超大型投资项目数量激增，推动FDI增长并塑造着全球经济格局。
随着能源和材料消耗密集型产业不断扩张，资源领域也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投资。其中包括为先进制造业提供铜、锂、镍等关键原材料的矿产开采和加工项目，及新型炼钢工艺项目。能源领域的投资公告数量也在增加。其中，成熟的可再生能源项目（如太阳能和风能）、及尚处于发展初期的电解制氢项目，吸引了新增能源总投资中约3/4的资金。
与此同时，贸易环境风云变幻、加之投资关注点向未来塑造型产业转移，给无关国家韧性与竞争力的非战略性产业带来了压力。这些导致2025年FDI公告的整体增长趋于停滞。虽然2025年第一季度的投资公告金额高于均值，但第二和第三季度出现逆转：公告金额均比此前3年的年化均值低约30%。投资格局出现两极分化。未来塑造型产业保持复合增长。AI热潮继续推动数据中心项目在全年不断涌现；3月份公布的半导体单笔投资，规模超过该行业通常年份的全年投资额。但除这两个产业，其他领域公告金额则均下降，能源已宣布投资降幅高达50%。
下文将详细分析半导体、AI数据中心和电动车价值链领域近期的FDI投资趋势，借此揭示未来机会。
半导体：投资新布局向美国倾斜
当今最先进的芯片——先进制程半导体，是人工智能、机器人、国防等战略性产业的重要基础。过去，全球先进制程芯片产能高度集中于台湾地区和韩国，2022年两地分别占全球产能约65%和25%。然而，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和出口管制加剧了供应链风险，各国政府和企业开始推动半导体产能多元化布局。
自2022年以来，半导体领域绿地FDI快速增长，年均宣布投资金额达1150亿美元，是2015至2019年的约5倍。其中约一半用于建设先进制程晶圆厂，而这一领域此前几乎没有跨境投资。
FDI正成为重塑全球半导体产能的重要力量，这一趋势在先进制程芯片领域尤为明显。受台积电和三星电子(Samsung)等企业投资带动，美国有望在2030年代初成为全球第二大先进制程芯片生产国，全球产能占比超过20%（见图2）。外商投资对美国半导体产业的带动作用已经初步显现。台积电位于美国亚利桑那州的首座晶圆厂已于2024年底开始大规模生产先进制程芯片。第二座工厂计划于2027年投产，第三座也正在建设中。
新增产能有望降低美国对国外先进制程芯片供应的依赖。然而，在半导体制造设备、关键原材料及化学品等领域，美国仍需进一步提升本土供应能力。此外，在芯片封装、测试等环节，美国仍依赖海外产能。
全球来看，若目前已宣布投资能够全部落地，则全球在台湾地区与韩国之外地区的先进制程产能将增至目前的5倍。欧洲和日本的先进制程产能占比也有望提高，但总体规模仍相对有限。
相比之下，中国吸引的半导体FDI显著减少。自2022年以来，已宣布半导体投资金额较2015至2019年下降约80%。尽管中国持续加大国内投资，但在先进制程领域仍存在技术差距，FDI减少以及先进制造设备获取受限，可能影响中国先进芯片产能的扩张。
先进制程晶圆厂建设投资巨大、技术复杂。单座晶圆厂投资通常超过100亿美元，仅有少数企业具备建设能力。因此，在台湾地区和韩国之外建立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先进制程制造中心仍面临较高的技术、产业链和人才门槛。
AI基础设施：全球投资大增
人工智能应用的加速普及，带动数据中心需求快速增长，推动全球数据存储和计算能力扩张，并带动芯片、高端电子元器件、能源等相关产业发展。同时，数据中心建设也促进了数字服务发展、跨境数据流动以及数据本地化。
目前，中国和美国拥有全球一半以上的数据中心容量，其数据中心产能主要依靠扩张主要依赖国内投资。
而在其他国家和地区，FDI正成为数据中心建设的主要驱动力。自2022年以来，全球数据中心领域的已宣布FDI金额年均逾1700亿美元，是2015至2019年间数值的两倍，其中约90%的投资流向中美以外的经济体。已公布项目有望使中美以外地区的数据中心容量增至2022年的约两倍，并贡献2030年前全球新增数据中心容量的一半以上。
亚马逊云科技和微软等美国企业是数据中心FDI的主要投资来源。在持续投资欧洲等发达经济体的同时，美国企业也加大了对印度、东南亚、沙特阿拉伯等新兴市场的布局。此外，2025年初，中东投资者宣布了法国和美国史上规模最大的多个数据中心项目，进一步推动全球数据中心投资布局调整（见图3）。
目前，自2022年以来宣布的大多数大型数据中心项目已进入建设阶段。其余项目大多集中于2025年上半年宣布。这些项目预计到2030年前将陆续投入运营，带来多个装机容量达数吉瓦的超大型数据中心。
不过，这些项目的顺利实施仍取决于人工智能需求的持续增长、知识产权、芯片和数据跨境流动等政策环境，充足稳定的能源供应也很重要。数据中心用电量在全球总用电量中的占比正在快速上升。预计到2030年，占比将达约5%，在数据中心高度集中的地区，比例还将更高。
电动车价值链：新产业中心在西方国家和全球南方形成
电动车价值链包括整车装配厂以及生产动力电池的超级工厂。电池不仅是电动车的核心部件，还广泛应用于消费电子、机器人、无人机及家庭和电网储能设备，因此，这一产业对全球经济的重要性日益提升。当前，中国仍是全球最大的电动车和电池生产国，拥有全球70%以上的电动车产能、80%以上的电池材料加工能力和电池制造产能、及约90%的磷酸铁锂(LFP)电池产能。疫情前，中国还是全球最大的电动车和电池领域FDI流入国。2015至2019年间吸引了全球20%的该领域外商投资，比位居第二的美国高出近50%。
疫情之后，电动车价值链的绿地FDI规模不断扩大，投资布局也一直在调整。整体而言，投资重心正从中国向其他产业中心转移（见图4）。自2022年以来，电动车价值链绿地FDI年均约1100亿美元，较2015至2019年间增长约40%，新投资几乎全部流向中国以外地区。若已公布项目全部落地，中国以外地区的电池产能有望增至4倍以上，全球电池总产能接近翻番。FDI将成为推动全球产能扩张的重要力量。
在很大程度上，中国企业正在塑造全球电动车产业投资格局。中国企业已由过去的主要投资目的地转变为全球最大的投资来源国之一，跨境投资金额占行业FDI公告总额约1/4。中国企业通过海外建厂迅速扩大国际布局，同时还在持续加大国内投资。
欧洲是中国电动车产业最主要的投资目的地。近年来，欧洲越来越依赖境外投资，每年吸引约280亿美元FDI。自2022年来，来自欧盟以外地区的投资达160亿美元，其中，中国企业贡献了约100亿美元。项目包括德国、匈牙利、葡萄牙和西班牙规划建设的大型LFP电池超级工厂、及斯洛伐克的新建电动车装配线。
与此同时，中国企业也正在成为新兴经济体的最大投资来源，积极投资摩洛哥、越南、马来西亚、墨西哥等新兴经济体的电池及电动车产业，推动全球产业布局向全球南方延伸。自2022年以来，新兴经济体每年吸引约380亿美元的电动车产业FDI，其中约40%来自中国；日本和韩国企业合计贡献约30%，主要投向印度、印度尼西亚等亚洲新兴经济体。
美国则成为最大的FDI流入国之一，主要吸引来自地缘政治关系较近经济体的投资，以降低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近年来，北美地区吸引约350亿美元相关投资，其中约一半来自日本和韩国领先的电动车及电池企业，其余主要来自欧洲，而中国企业投资占比不足10%。
然而，美国贸易和能源政策调整以及对华贸易限制，也给部分投资项目和供应链稳定带来挑战。此外，中国在产业规模、供应链配套和成本效率方面仍保持明显优势，其他国家能否形成具有竞争力的电池产业体系仍存在不确定性。
FDI大调整重塑未来贸易及产业格局
针对投资公告的分析显示，绿地FDI正成为全球许多地区未来塑造型产业发展的引擎。与资本投资总额相比，这类投资承诺增长明显更快，有望显著提升未来产业的全球产能，扩大在全球范围内的布局。
以数据中心和动力电池为例，目前已公布的FDI项目所带来的新产能相当于2022年全球现有产能规模。在先进制程半导体领域，已公布的FDI项目将使全球产能较2022年增加约60%（见图5）。
在尚未形成产业集聚的地区，这些投资带来的影响将更加显著。到2030年，在数据中心、先进制程半导体和动力电池等领域，FDI驱动的投资项目预计将为非核心产业集聚区贡献大部分新增产能。
尽管目前仍难以确定已公布投资项目中最终能有多少全部实施，但总体发展方向已十分明确。截至2026年初，自2022年以来宣布的上述产业投资项目中，已有逾60%投入运营或顺利推进建设，其中，一些规模最大的先进制程半导体晶圆厂和动力电池超级工厂已经建成投产。
驾驭高风险环境，把握FDI信号与风向
决策者们如今要面对前所未有的极大挑战。地缘政治局势紧张，未来塑造型产业发展迅猛，产业政策在不断调整，这些都从根本上改变着跨境投资环境。企业既需要加快布局未来产业，确保在新一轮产业竞争中占据有利位置，又要保持灵活性；既要应对投资规模不断扩大的超大型项目，又要避免过度投入带来的财务压力；同时，还需要适应新出现的非市场因素带来的新一轮政策激励和约束。
在这一瞬息万变的环境中，已公布的FDI项目能提供重要的战略前瞻信息。在制定未来战略时，企业高管和政策制定者不妨从FDI的跨行业投资趋势及更细致的项目数据中，寻找指引未来的线索。
预判产业方向，培育新项目生态
下一波为淘金者提供铲子的产业需求机会在哪里？以半导体制造业为例，在美国亚利桑那州或爱尔兰莱克斯利普宣布的大项目，意味着半导体设备制造商、化学材料供应商等配套企业将迎来新的发展机遇。这种带动效应还会沿着价值链传导至二级、三级供应商。这类超大型投资项目的成功，依赖于完善的产业生态。
新产业集聚中心的影响不仅局限于相关行业本身，还会带动基础设施、物流运输和商业服务等多个领域的发展。例如，美国新建数据中心已被证明能够产生显著的经济和就业溢出效应，带动众多相关产业增长。企业应提前预判由此产生的新需求，包括电网接入、物流枢纽连接、设施维护运营以及配套供应商服务等。同时，产业布局调整还将带动住房、酒店、餐饮等生活服务业需求增长。诚然，部分需求可能在项目规划阶段已被充分考虑，但新机会依然存在。
尽管FDI能拓展新产业的增长空间，但历史经验表明，新兴产业的成长需要培育和支持。为此，有针对性的政策措施至关重要，包括加快配套国内投资、完善基础设施建设、提升劳动力技能及增强本地产业生态建设等。
适应新的竞争格局
FDI公告提供了一幅详细的战略投资地图，展示不同企业计划在何处、以何种方式投资，从而帮助决策者预判未来竞争格局的变化。FDI流向还能够帮助预判未来哪些领域可能出现产能过剩。
许多企业已经在关注对手的全球投资。例如，传统汽车制造商会密切关注新兴车企的产能扩张计划，云计算服务提供商关注竞争对手的数据中心布局。FDI信息不仅有助于把握竞争态势，也有助于寻找合作机会。例如，新兴市场的可再生能源开发企业可以识别正在寻求本地合作伙伴的国际企业；欧洲汽车制造商则可以关注尚未进入本地区的动力电池企业，从中发掘潜在的合资合作机会。
对于金融机构而言，FDI还意味着项目融资、保险服务和大宗商品供应等新的业务机会。政府则可借此识别潜在投资者，优化招商引资和产业布局。
预判未来经济增长热点地区
FDI公告能为判断哪些经济体将迎来新一轮增长提供重要信号。大型FDI项目不仅直接带来投资，还可能通过产业链上下游的溢出效应提升东道国竞争力。在一些规模较小的经济体，少数重大投资项目甚至可能改变其经济发展轨迹。
FDI也能为较大经济体带来改变。近年来，沙特阿拉伯和泰国吸引了数据中心、电子信息和汽车等多领域的投资，这些项目有望带动本地零部件、设备和材料供应商的发展。巴西、摩洛哥等吸引大量能源投资的国家，则可能凭借更加稳定、低成本的能源供应提升下游产业竞争力。
FDI长期以来一直是发现、培育并推动新兴产业发展的重要力量。绿地FDI公告不仅反映了全球企业对地缘政治和技术变革的响应，也预示着未来全球贸易和产业布局的调整方向。这些可为企业领导者和政策制定者制定战略、应对这个不确定的时代提供重要参考。
作者介绍
Tiago Devesa是麦肯锡全球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常驻里斯本；Jeongmin Seong是麦肯锡全球研究院的董事合伙人，常驻东京；Olivia White麦肯锡全球研究院董事，常驻湾区；梁敦临（Nick Leung）是麦肯锡全球研究院董事，常驻香港；Michael Birshan是麦肯锡全球研究院理事会成员、资深董事合伙人，常驻伦敦；Masud Ally是知识专家，常驻伦敦；Jan Mischke是麦肯锡全球研究院合伙人，常驻苏黎世；Camillo Lamanna是麦肯锡全球研究院研究员，常驻珀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