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十年,AI、财富代际转移与信任模式的三重变化,将迫使财富管理机构重新思考信任的意义。
回望过去十年,全球经济经历了历史性转变:数字化的普及、40年来最激进的加息周期、全球疫情的震荡与余波,以及AI的飞速发展。这些力量共同为史上最大规模的跨代财富传承拉开了序幕。
展望未来十年,一场更深刻的变革才刚刚开始。这不是一场渐进式的改良,而是一次范式级的跃迁
一、财富管理行业迎来三个结构性转变
(一)财富持有代际转换
未来十年,亚洲将迎来史上规模最大的财富代际转移浪潮,大量新兴富裕群体与大众富裕客群持续壮大。此外,亚洲地区还有以下三个值得关注的趋势:家庭规模将持续收缩,单人家庭日益增多,预计发达亚洲地区单人家庭约占到三成;数字原生客群不断壮大,数字原生代能贡献到总消费的 40%-50%,且更愿意承担消费信贷。另外,随着亚洲数字化渗透率显著提升,各类业态深度融合,超级 App 等数字生态会进一步深度嵌入大众日常生活。
在数据隐私方面,亚洲市场也更加开放。中国、印度、泰国,超过 45% 受访消费者愿意分享个人数据以换取个性化服务,而欧洲这一比例不足 30%。
以上这些人口结构和特征转变,会重新定义客户对财富建议、服务和互动的期待。年轻投资者成长于数字环境、注意力经济与社交媒体之中,他们会期待即时性、透明度,以及有目标感的互动。他们评价顾问,不只看专业,也看真诚、同理心和共同的价值观。
对财富管理机构而言,成败或许取决于能否把数据驱动的洞察与情感连接结合起来,创造出既聪明又有温度的体验。
人口结构的冲击当然不限于客户端。顾问群体本身也在老化:预计近40%的顾问将在十年内退休,造成约10万人的专业人才缺口。随着顾问退休速度超过招聘速度,技术增强型的顾问服务模式将承担更重要的角色。
(二)AI从“自动化”走向“自主化”
预计到2035年,AI将全面融入日常生活,重塑人们学习、工作和决策方式。但AI并非取代顾问驱动的价值主张,反而有望增强财富管理服务的触达、个性化与相关性。
对财富管理而言,AI的角色将在顾问监督下,从“自动化”演进为“自主化”。2024年的一项调查显示,超过62%的独立顾问打算以某种形式运用AI提升效率,但只有约20%计划将其用于面向客户的任务。虽然起点是效率提升方面(例如工作流自动化与预测性洞察)的应用,而它们最终可能演进为能够推理、推荐、甚至代表顾问与客户行动的智能体系统。这些系统可管理投资组合、独立制定个性化的财富与投资策略,甚至在受监管的治理框架与监督下充当受托实体。
如果这一场景成为现实,机构的核心挑战将从“如何使用AI”转向“如何治理AI”。当客户把财务、生活方式乃至健康决策交给“数字分身”,可问责、可解释、可信赖将成为硬性门槛。竞争优势将属于那些能把自主智能与人类监督结合起来的机构。
(三)信任从“相信我”走向“证明给我看”
在美国,76%的Z世代和65%的千禧一代已经倾向于在网上或社交媒体寻求理财建议,而非求助金融机构。只有14%的Z世代遇到财务问题会首先想到专业顾问,婴儿潮一代的这一比例为39%。
客户将不再满足于机构的历史声誉。取而代之的,可能是一种新的信任范式:数字化、分布式的信任建立在透明度、数据安全与可验证的系统之上,而不只是声誉。客户将通过上链可查的交易、安全的数字身份系统与可审计的AI模型,来寻求诚信的证明。与此同时,财富管理的关系也将从“相信我”转向“证明给我看”——信心不再源于声明,而源于透明、可解释与持续一致的结果。
对财富管理机构的启示:社会情绪难以左右,机构能做的是两件事。一是把系统做得可信,靠治理、网络安全和负责任的AI;二是把关系做得可靠,靠同理心、分寸和长期陪伴。两者兼得的机构才能胜出
二、未来十年,财富管理行业的六大主题
上述三个转变将汇聚成六个主题,重新定义财富的创造、管理与传承。
1. 服务模式:让每位客户都拥有“家族办公室”
随着AI、数据整合与平台自动化带来超个性化和高性价比的服务交付,曾经属于超高净值(UHNW)客群的家族办公室服务,将向更广泛的高净值(HNW)与富裕客群开放。顾问能够向更广大的客户群体提供综合财务规划、家族治理、税务与遗产架构、信托服务、定制化保险、资产负债表优化、慈善安排、就医协调和生活方式服务——这些过去只有亿万富翁才享受得到的服务,如今将惠及数百万新兴富裕家庭。
领先机构将通过新的交付模式来延伸这些家族办公室能力,在人力专长与数字化规模之间取得平衡。
要达到这样的服务水平,机构需要自建、定向收购与API合作三条路并行,把会计、报税、遗产规划等延伸服务整合进统一的客户生态。扩展服务边界之所以关键,不仅在于深化客户关系、提升钱包份额,也在于当传统的规划与投资管理日益同质化时,它是守住定价能力的关键。
2. 投资组合:从“配置”走向“统筹”
如果全球经济日益多极化、不再以美元为中心,投资组合构建将体现更广泛的分散化,以及更强的个性化和跨家庭资产负债表的整合。
私募股权、实物资产(如房地产与基础设施)、非上市公司股份、大宗商品及数字资产(包括代币化与区块链工具)将占更大比重。麦肯锡研究显示,现货加密ETF/ETP管理的资产规模已超过或接近1500亿美元;仅在未来五年内,零售另类投资的规模有望增长至目前的1.5至2倍。代币化、稳定币、数字结算网络与开放金融架构的进步,将进一步降低私人市场的准入门槛。
在这一情景下,传统的“60/40”股债配置将让位于多资产、多工具组合。直接指数投资(Direct Indexing)可能逐步取代传统ETF,因为投资者希望定制敞口、优化税负、使组合贴合个人目标与可持续偏好。
这需要技术能力作支撑,而这些能力将通过一套自适应、全面整合的家庭统筹系统来交付:对应税与税收优惠账户中的所有资产与负债,提供单一、实时的视图。先进的AI驱动分析将在家庭层面持续优化风险、回报与税后结果。在这一情景下,组合管理将从静态的配置流程,演进为一个自适应、整体化的系统——通过整合数据、个性化与自动化,实现长期、经税务调整后的财富最大化。
3. 客户体验:从点击走向对话
2035年的财富管理客户将不再在碎片化的APP和仪表盘之间来回切换;他们会以语音、文字或视频,与智能顾问平台及人类顾问进行流畅、自然的对话,二者共同组成一个协同的顾问团队。
在监管许可的前提下,这些平台将成为个人财务的指挥中心,把银行、投资、借贷、保险和规划整合进同一个自适应生态。客户可能会问:“我资助女儿出国留学,会不会影响退休目标?”“明年出售公司,税上有什么影响?”未来,这些平台甚至可能回答融合健康与财富的问题,例如:“我正在考虑投资100万美元于可能延长寿命的基因编辑疗法,这会对我的财务规划产生什么影响?”顾问则凭借AI生成的分析与自身洞察,在关键节点介入这些对话。
在界面背后,AI与行为洞察(由可穿戴设备和互联数据所支持)将预判客户需求、提供个性化互动,并根据适时浮现出的机会,提示顾问及时跟进。顾问将借助这些系统自上而下地监控组合、识别风险或机会,通过主动的、数据驱动的对话深化客户关系。
对财富管理机构而言,竞争的前沿将集中在服务体验升级上:无缝、及时且能引发客户情感共鸣的体验。技术的作用是让顾问更有温度,而不是让服务更像机器。
4. 运营模式:数字员工成为中后台骨干
未来,合规、交易对账、客户开户和投资组合核算等职能,可能由数字员工以机器速度、近零差错率来执行,大幅降低成本并扩充产能。这些数字系统还将处理日益复杂的流动性管理、半流动性与数字资产的估值,以及碎片化所有权带来的托管与账本要求。与此同时,人类员工将专注于监督、治理和统筹,只在需要判断、伦理或客户结果需要人类裁量时介入。
这一转型将重塑财富管理机构的人力结构:传统运营岗减少,AI监督、数据完整性和模型治理等新岗位出现。最极致的形态,是一家财富管理机构以“一人公司”的形态运转——一位顾问,加上数百个与资产托管人、产品平台和客户系统无缝相连的AI智能体。
5. 顾问角色:从财务规划师到“人生教练”
这些宏观趋势还将巩固顾问从财务规划师向“人生教练”的持续演进。在这个世界里,顾问不只指导投资与税务策略,还要陪客户设立人生目标、完成跨代传承,以及其他重要决策。在AI智能体网络的支持下,人类顾问专注于情境、同理心和意义,把数据变成决策,把决策变成信心。考虑到迫近的顾问短缺,这一趋势更加紧迫。
对财富管理机构而言,必须改革人才模型。在产品专长或获客能力等传统技能之外,机构要优先看情商、适应力和真诚。未来顾问的差异点,不再是传统的财富管理知识,而是与客户建立连接、理解其动机与价值观、并赢得信任的能力。
6. 未来的竞争格局:向四类原型靠拢
到2035年,随着技术进一步模糊传统商业模式的边界,财富管理行业的竞争格局可能向以下四种原型靠拢。
多客群巨型平台(Multi-segment Mega Platforms)。大型财富管理平台——包括今天的综合券商、大型银行、规模化的数字直销平台,以及潜在的头部注册投资顾问(RIA)——将演进为一体化财富生态,提供与财富积累各阶段相匹配、层级清晰的服务:从面向大众富裕客群的直接经纪,到面向高净值与超高净值客户的高触感“个人CFO”模式。并购将在这一演进中扮演关键角色,帮助机构加速能力建设、扩大客群覆盖、深化分销触达。巨型平台的优势在于规模、自有技术和嵌入式分销——来自零售银行、企业股权激励计划管理与退休业务等相邻业务的强大获客入口。
精品与专家型机构(Boutique and Specialist Firms)。市场的另一端,留存下来的专家型机构将是专家主导的精品机构和多家族办公室,它们以定制化、关系驱动的服务深耕超高净值客群。它们的竞争点是客户关系与专业化深度,提供高级规划与架构设计、差异化的投资准入和家族办公室服务,并以外包的技术与运营平台支撑效率,同时不牺牲客户专属感。
具规模的独立顾问平台(At-scale Independent Advisor Platforms)。随着更多顾问独立执业,以顾问为中心、提供模块化挂靠模式的平台将继续壮大。它们将持续强化统一技术栈、机构级投资能力与合规基础设施,并通过吸引和赋能创业型顾问、承接越来越多退休顾问的客户群,以及通过进一步的整合来扩大规模。
AI原生的数字化财富管理机构(AI-enabled Digital Wealth Managers)。第四类原型是全新的:数字优先、AI原生的机构将重新定义面向下一代投资者的建议交付方式。它们把自主AI智能体与人类监督结合,大规模提供个性化、低成本的建议,扩大理财服务的可及性。随着行业面临日益严重的顾问人才短缺——人力服务变得更贵、更专属,最优秀的顾问可能持续向上游迁移。在大众富裕与新兴财富客群中,可负担的建议将出现越来越大的空白,而AI优先的机构正处在填补这一空白的独特位置。
技术会全面压低成本,但行业将走向分化:巨型平台拼规模、效率与跨渠道分销;精品机构拼客户关系与专家主导的建议;顾问平台拼人才的获取与留存;AI原生机构拼成本与可及性。每种模式都需要一套清晰的策略来部署效率红利——要么再投资于差异化能力,要么把节省下来的成本让利给客户。由此形成的“杠铃型”行业结构将与资产管理行业相似:规模与专业化占据两端,中间层进退两难。
三、把握当下:财富管理CEO的五项要务
技术可能重塑赛场,但领导力决定谁会胜出。真正兴盛的机构,不只投资于数据和技术,也投资于人、治理、创新与变革管理。对于为下一个十年备战的领导团队而言,有五项要务尤为突出。
要务一:把AI当作平台,而不是工具
要全面释放智能体AI在财富管理中的价值,CEO不能只看到单项任务的自动化,而要把AI视为一支半自主智能体平台:它们与顾问、客户销售人员、服务团队成员、后台员工以及彼此协作,执行多步骤的工作流。跨行业看,用AI智能体自动化有限任务,已被证明每年可带来3%至5%的生产力提升;而执行复杂工作流的智能体团队,不仅带来生产力改善,还可能把增长提高10%以上。
我们的研究表明,价值不来自部署孤立的智能体,而来自三件事:重新设计跨职能的优先工作流,构建可复用的智能体组件,以及大规模统筹人机团队。对一家财富管理机构而言,这意味着不只是给顾问一个AI工具,而是把智能体团队嵌入顾问与客户的旅程之中。重新想象与重构工作流,很可能要贯穿客户开户、组合再平衡、税务事件建模乃至人生阶段转变,因此需要大胆的决策。
转型路线图应当详细说明自建、采购与合作的结合方式,治理影响,以及确保新方案所需的变革管理。技术与数据底座应采用模块化、API化的架构,连通财富管理遗留系统与新的数字平台;还需要一个统一、受治理的数据模型(以客户、产品与运营数据的单一事实来源为锚),以确保任何AI分析与工作流的可解释性、安全性与可复用性。与大多数技术转型一样,稀缺的人才与组织复杂性,很可能让执行耗时超出预期。早期执行目标应聚焦于通过自动化与简化降低运营成本,同时把这些节省再投资于创新,并培养领导者的AI素养。
要务二:把技术红利再次投入到创新
自动化与AI将继续为中后台扩充产能、降低成本。但效率本身不是战略。真正的差异点在于,机构如何把生产力红利重新部署,用于资助“改变业务”的运营,从而解锁服务、体验和商业模式上的创新。
领导者应当清晰判断自家机构要追求哪一类竞争原型,从孤立的技术项目转向领域级的变革,并逐笔跟踪已实现的成本节省。在部署技术投资之前,就应细化预期中的效率与产能机会。各项举措应交给产品、技术、运营和顾问组成的跨职能团队,让他们有权快速试错、学习并放大创新。决策机制应从层级制转向网络化的问责制,对价值、风险与采纳率设定清晰的归属和共享的衡量指标。转型路线图应把投资与客户成果、效率提升和新收入来源明确挂钩,机构还需要建立跟踪系统。
要务三:领导一个精通AI、以人为本的组织
AI的整合考验的是组织,而不再只是技术。CEO必须在全企业倡导AI素养,确保领导者和团队懂得如何负责任地使用、治理智能系统并与之协作。
对高管而言,AI素养必须包含战略素养:理解AI在哪里创造价值、催生哪些新商业模式,以及如何在创新与风险管理之间取得平衡。对顾问而言,AI素养意味着学会与技术共创:用数字副驾完成调研、报告、合规与个性化推荐,同时守住同理心、职业操守和客户信任。培训应强调如何透明地解读与传达AI生成的洞察,以及何时依靠人类裁量而非自动化。对运营团队而言,AI素养意味着处理合规、开户、报告及其他服务运营中的新工作流与治理模型。员工应理解算法如何决策、如何审计输出中的偏见或差错,以及如何识别和管理那些需要人类监督的例外情况。
要务四:用团队制承接“人生教练”模式
2035年最成功的顾问,将一半是财富策略师、一半是人生教练——他们是富有同理心的引路人,背后依托着专家团队,并得到数字化智能的支持。AI智能体将承担获客、分析、执行与合规的绝大部分工作,让顾问得以专注于以信任和同理心理解客户的动机与价值观。
要让这一新模式运转,机构必须改变招募、培训和衡量顾问成效的方式,把真诚、适应力与情商置于产品知识或获客技巧之上。
今天,在整个行业内,多顾问团队在增长、钱包份额、客户留存、生产力、接班韧性与服务广度六个方面,都优于单人执业。基于这些优势,我们预计到2035年,团队制仍将是大规模连接客户的主导运营模式。不过,团队结构将日益强调协作、专业化与持续覆盖,而不只是对个人客户资源的占有。团队制也将作为一种学徒模式,与培训发展项目结合,培养下一代既是财务顾问、又是人生教练的人才。
要务五:提供面向未来的投资组合
客户将期待无缝接入更广、更全球化、税务更优的投资版图——包括私人市场、实物资产、数字证券与代币化投资。满足这一期待,需要重构产品平台、数据基础设施与合作关系。
CEO需要决定提供什么、如何提供,以及如何整合并交付这些产品。这很可能意味着投资于技术生态,把公开、私人与数字资产持仓整合进统一的、税务感知的优化框架之中。领导者首先要确定关键客户的产品与体验需求,以及底层的技术、数据与架构要求;然后考虑,整合客户、产品与行为数据的数据底座,需要哪些输入才能解锁个性化与负责任的AI。
就目标架构而言,领导者需要制定策略,明确如何建设增强版技术栈及其他所需能力:多少自建、多少采购?是否与财富科技公司、托管人、金融科技公司或资产管理机构建立合作?能以负责任的方式、以税务高效的方式,提供覆盖传统与新兴资产类别的全谱系可信财富渠道的机构,将在产品创新、客户成果与客户忠诚度上树立行业标杆。
四、结语
到2035年,评估一家财富管理机构的标准将不只是投资回报,还有它整合技术的智能程度、赢得客户信任的深度,以及提供财富投资与服务的广度。信任仍是获取这一切的通行“货币”,而赢得信任的方式变了:不再只靠业绩,还要靠透明、同理心,以及对技术的负责任使用。
对机构的CEO而言,任务很清晰:以信念引领、以战略掌舵,投资于人、平台和数据,建设能持续学习和适应的组织。今天做出的选择,将塑造财富行业的未来。
作者介绍:
中国区业务联系人
周宁人,麦肯锡全球资深董事合伙人,中国区金融机构咨询业务负责人
本文基于麦肯锡英文报告《US wealth management in 2035: A transformative decade begins》(2026年1月29日发布)编译。原报告作者:Jimmy Zhao是麦肯锡波士顿分公司全球董事合伙人,John Euart是麦肯锡纽约分公司全球董事合伙人,Vlad Golyk是麦肯锡南加州分公司全球董事合伙人,Joanna Si是麦肯锡芝加哥分公司全球副董事合伙人。





